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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魔力

  早起,晨曦初升,东面天空被大片玫瑰紫笼罩,壮阔而美,令人惊心。如何运用文字形象生动地还原出天空之美呢?却不能够了。

  这些天重读张爱玲,不禁代入她——以她一贯的天才,不晓得如何描摹这极尽妍态的天空之美?

  重读残篇《异乡记》,一次次被她的字字珠玑,弄得惊坐起来。搭乘那种独轮车的交通工具,尴尬地坐在自己带的棉被上,一路颠簸,从早到黑,一日,下午,来到丽水境内,看见一条冷艳翠蓝的小溪:

  那蓝色,中国人的瓷器里没有这颜色,中国画里的“青绿山水”的青色比较深,《桃花源记》里的青溪又好像比较淡。在中国人的梦里它都不曾入梦来。它便这样冷冷地在中国之外留着。

  仅仅一小节,热烈,磅礴,又疏离,简直灵魂出窍。令原本斜躺于靠枕上慢慢阅读的我,一下直立起来了。

  这是她唯一一篇游记。背景是抗战结束,她跟着“闵先生”自上海去温州看望被通缉的胡兰成,一路艰辛困顿。是一年里最冷的腊月,竟也在“闵先生”乡下家里过了年,一直到元宵节后,才往下一段路程。或许是一边走一边记录,或许是回上海后补写的。后来,她离开上海,在香港创作《秧歌》,《异乡记》内许多段落,被移植过去,甚至月香、金根名字也未变。去美后创作长篇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同样也移了几节。再后来的《华丽缘》,也是对于这次乡下看戏经历的扩写。

  然而,现实里的这一趟,却那么狼狈,不停借宿,甚至不得不与陌生人搭睡……这一趟,何苦何欢……

  中篇小说《怨女》,三十年前读过,至今一点情节也想不起来了。这次重读,宛如初读,写一个苦命女孩银娣,父母早亡,跟着哥嫂同住。末了被许配给罹患软骨病且眼盲的一个男人,类似于《金锁记》的曹七巧。

  《异乡记》,读至起兴时,忽然断了……上午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罅隙,将温水一样的影子投在桌椅上,光斑点点,有些欲语还休闪烁其辞的犹疑不定,特别让人彷徨,仿佛鲜花着景的人生一下被投入至灰暗辗转的命运里煎熬。

  是有点若有所失,但也理解得很——她没能续下去的心境,日后,无论去香港,抑或辗转异国,更不能了。

  当情感被蛀空,何曾有什么书写下去的意义?是万念俱灰,经不起风尘仆仆的一世——花两月时间,舟车劳顿,终于将感情的答案解开。长在心里的树,年长日久生了根,倘若不去探望一下,仿佛不舍得连根拔起。虽则这棵树早已枯萎,可她本人是清醒的,此回所去目的——无非不过就是铁了心将这棵树连根拔起,丢掉。这棵树,既是负自己的一个具体的人,也曾是自己聊以安慰的寄托所在。

  不过是通过一次行旅,让一己彻底死心。宛如立马横刀之人,于碎尸遍野的乱世,一刀砍下,白骨峥峥,从此英勇就了义。

  一个一向清醒的人,却也有茫然无依之际——她躺在黑夜里,凄惶地呼喊着“拉尼啊,拉尼……”,而他与她是隔着的,不仅心隔,且音讯不通,谢眺写过一首《赠西府同僚》,里面有一句: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她宛如幼童贪恋母亲的体温,执意前去寻找,远远望见小城温州,欣喜地生出“有宝珠在泛光”的魔幻感。纵然于文字世界,如此老道且精于世故,但在感情上,始终是一个赤子,不愿断乳——中年已至的林白,一次与陈村对谈时,不也天真地坦陈中年的自己非常渴望一场爱情吗?何况她呢?感情上,女性永远是长不大的婴孩,始终不愿直面断乳的一天。女性无论处在怎样的岁数上,对于爱情的心态,是永葆新鲜度的,这与人类逐美赴善的本质一致。

  但她,还是强行将自己的乳给断了,将心里的树连根拔起。《小团圆》里也曾剖白,那个失眠的夜,看着那个酣睡着的背脊,想着刀便在厨房,真想把他给砍了。她并非真砍了他,过不多久,不顾姑姑反对,依旧千里迢迢前去寻他,执意要将那道感情的难题解决掉,答案倒在其次了。

  这一路,倒也收获颇丰,对于她这么一个敏感之人。沿途,补上了缺失的乡村生活经验——她看乡下人杀猪,看没有棚盖的茅房,看小镇过年唱戏,看一只小羊将饭馆主人家一篮子青菜吃得精光……这些,作为旁观者,曾也兴致勃勃感受着的新鲜奇异,也成了日后的小说素材。三万字《异乡记》,纵然难以为继,倒也没舍得扔掉,还是爱惜着的——并非爱惜当时当地时光,而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记忆,一齐被收藏起来。历经过的痛苦记忆,对于整个生命而言,均是珍贵的,无法抹去的。一直带在身边,最后一齐托付给了宋淇夫妇。

  如此才高的一个人,于感情上,一次一次,似不那么如意。浮世滔滔中,却格外被另一对夫妇看得重。这该是基于什么样的知己之感?一个人如此被另外的人真心喜爱着,珍视着,怜惜着——甚至,邝文美将她的日常话都记在纸片上——她确乎当得起这种爱惜。

  同样的,感情的树倒下,萧红偏居香港,带病写下热情又淡定的《呼兰河传》,早早死去,也始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年后,诗人戴望舒前去浅水湾探望她的孤坟,留下让读者吟之泪奔的一首小诗。

  张爱玲比萧红幸运些。当有一天,她立意写下遗嘱,心里想必温暖?有宋淇夫妇可托付,多么令人心安。连《异乡记》这样的残篇,也能千山万水到达他们手里。

  这世上,一日日里,我们与人交集着,与人擦肩而过着,于千万的人群里,到底找着了可供托付的知己,当真不再那么寒凉孤独。张爱玲被这么一两位知己关心着,爱惜着,不论身后身前,于她,均是莫大慰藉。

  年老的张爱玲有一天走在异国街头,看见橱窗里展示着刚出炉的小饼子,一下心意温柔起来,想起故乡上海的吃食,飞快写就一篇《草炉饼》,满眼都是与父亲的和解。

  读《异乡记》到后来,忽然一个句子冒出来——阅尽风霜身已残。人,渐活渐老,身体均成残山剩水,时事被慢慢堪破,待什么都宽容,可是,这句诗似让人起泪意。一个人,漫漫一生里,该披沥多少风霜,才能做到“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作者:钱红莉 发表日期:2024年02月18日 来源:汕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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