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祖母，在我小时对我的严格训练，使得我能够基本继承先人的儒雅行迹，以一副还算斯文的面貌，融入到各种饭局———社会之中，让熟人欣快，让生人尊重

●马霁鸿

眼下饭局真多，屡屡推脱不了别人的盛情，或者自己要洋溢出一种盛情，也就在不经意之间，领略了各种各样的“餐桌文化”。这就不能不回想起老祖母在我们小时对我们的严格训练。那时，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盛筵，但老祖母却一直调教我们严守就餐规矩，不许我们坏了祖传的斯文———纵然饭桌上摆不出来什么“文化”，我们的吃相则一定要有文化。

嘿，你看那先生旁若无人，将盘子里的菜肴翻去翻来，拈起这一点瞧瞧，不如意，丢下，又夹起那一点看看，不好，甩落，然后又去翻动另一个盘子……碰到这种情形，我就歇了筷子，款款抿一口酒，静静欣赏别人翻江倒海的痛快。而在我的耳孔深处，就会有一个雷霆炸响：缩回你的爪爪！你翻剩下的东西，别人吃着不闹心吗？以至到现在，只有自己一人在家中吃饭，拈菜也自觉地从面向自己的这个角落拈起，循序渐进。

我们的母亲在我还不满５岁时，就因病早早告别了人世。父亲又在外地工作。祖母对我们几兄妹自然爱怜有加，将两代人的慈爱都灌注在了我们身上。很多次，祖母烧好了热水，然后手握竹条子，将我们从金沙江边的沙滩上驱回家中洗澡———本来，按照同伴们的惯常做法，我们完全可以在玩够以后，在江里打一阵扑通就将身子洗干净的。

祖母对我们几兄妹品行方面的调教与锤炼就更加严格了。这里只讲一个吃相。

祖母曾经用嘴唇示范给我们看，用怎样的角度，怎样的力度及其速度喝水，就避免声响；然后又用筷子示范，用怎样的角度与姿态扒饭，碗边就不会有声响。讲过若干次以后，祖母就监督着我们做。一有差池，祖母马上疾言厉色制止我们，高声训斥道：“狗舔食啪啪啪，猪嗒食叭叭叭，是人吃饭咋个这样！”然后老人家让我们以她的示范动作细细做来。待我们规规矩矩饮食之时，她老人家就蹲下身来，轻言细语地对我们说：你们以后都要做大事的，有一个好吃相，受人敬啊！

小时候的家，大门两旁有两个门墩子，我们几兄妹常常站在门墩子上，嗷嗷叫唤，为门前甩陀螺的伙伴加油。但吃饭之时，就得小心了。那时，家里人口多，我们常常端了饭到大门口去吃。在那里吃饭，得端正了碗儿扒饭。靠一靠门框，或者站立在门墩上，祖母立马就来教训了：哪里来的叫化子！有家就进家去，没家就到街心头去！后来，一个大家分成了几个小家，祖母将我们几兄妹拢于翅翼之下，在饭桌边进餐的时候就多了，我们可以像模像样地捧碗动筷了。不过，暴露出来的未经训练的地方，也就时时摆在了祖母的“聚光灯”下。祖母先是严加训诫，然后循循善诱，软语轻声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做。一时也说不了那么多，就举一两个动作吧。身子一定要坐端正，切忌左歪右斜，更不得仰靠在椅子背上。饭碗务必悬空端在手里，不可在饭桌上支了手肘———连一个碗都端不动，以后咋个出门去端起日子？当然，就更不得横了手臂，将半个身子趴在饭桌上了，又不是狗，能这样趴着舔食吗？饭碗悬空端在手上了，也还有讲究，双臂不得拐向外方，而是要紧紧地贴着身子。这样，一方面显得规矩，另一方面表示对别人的敬重，起码，不会给旁边的人造成不便。

光是坐姿端正，还不够。动筷动勺，更得雅相哪。就说舀汤吧，看着没有人动勺子，你再行动。行动了，也要慢慢动来，不可将碗钵碰得丁当乱响，又不是饿鬼抢水饭，那么急干什么？而且，你的饭碗要接到汤碗旁边，以免汤水洒出一路邋遢。还有，如果喉咙发痒了，鼻子发呛了，赶紧起身到一旁，解决了问题再转朝饭桌，断不可面向饭桌面向别人咳嗽、打喷嚏、擤鼻涕，乃至打嗝（不用说，万万不能在饭桌旁放屁———不放出声响也不行，实在忍不住了，就编个借口，到门外边下风处去悄悄放了）。

从小受到这样严格的训练，长大后便时时不敢疏忽了小节。

至诚地感谢祖母，奉献出一腔大爱，在我小时对我的严格训练，使得我能够基本继承先人的儒雅行迹，以一副还算斯文的面貌，融入到各种饭局———社会之中，让熟人欣快，让生人尊重。尽管有的人说我酸腐，我也不恼不悔。就算为社会积攒一点点文明的元素，那也很有价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