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聃

绍兴是座柔媚的城，海棠糕是静如处子的小吃。春日的黄昏，去东街食它。不远处的乌篷船从暮色中缓慢划过，有岁月凝祥的安定。刚出炉的糕脆绿温润，绻身在荷叶里，像极了一阕刚刚写就的《江南春》。看上去并不浓妆艳抹，但咽在嘴里却峰回路转，醇厚甜糯在刹那就弥漫至每一寸筋脉间。然而即便它红袖添香，我亦不大喜欢———它总让人想起刚去的沈园，海棠怒放，多情难敌美人迟暮，黯然痛楚。这种隔世的感觉，我在金庸书中也曾偶遇过。子夜里，看碟片看得心猿意马，便拿了他的《飞狐外传》来读。金大侠的小说，多以情事破题，夹以英雄豪迈，有焚香般的柳暗花明。其实他也是个颇感伤的人，感伤淤积于心，排遣不了，便点缀在《飞狐》中。这书里也有海棠，但不过是海棠果一枚：妩妖的毒药专家程灵素，明知胡斐心里另有所爱，依旧死缠烂打。遇上情敌中了桃花雾，仍狠心把仅有的解药海棠果相献，自己却灰飞烟灭。这样的爱情注定不能修成正果，一枚海棠果，金庸烹制得唯美与隐痛到了极致。

承载得起这“隐痛”两字的，除了金庸，还有一个张爱玲。才女也有憾事，也叹海棠无香。午后倦起之时，侧身拿过张爱玲来读。《沉香屑》也好，《半生缘》也罢，都是阴阴生生，冷冷清辉。其实海棠之说不过是假托，张爱玲把它偷梁换柱了来。调制成柴米油盐，编织为素服哀颜———满天下人都说她恋错了胡兰成，可她依然痴心不改。即便知道他已有了人，也不忘风尘仆仆来看他，给他送去辛辛苦苦攒下的稿费——仔细了听，那不再是海棠之痛，分明已带了浮世凉薄的风云。我喜欢这样观半眼能苍凉一世的笔触，就像看华嵒的画。他为扬州八怪之一，曾作过不少虫兽图，多如刀如戟，有穿云裂帛之感。但最能令人顾盼挥洒的却是《海棠禽兔图》。海棠丛中山鹞蓄势待下，黑兔敛耳弓身欲遁。一花一兔，有扑面而来的王者之气。这华嵒，毕生由学徒，继而卖画匠，再为县丞。晚年的他已如一把经过岁月淬过的剑，不必刻意出鞘，随手以没骨法渍染几笔，也似埋伏有万马千军。昨日里，小海托人带信来，嘱咐有时间一定要去永州，尝他新做的海棠花茶。其实我老家也是有一丛海棠的。春晨破晓，姹紫嫣红的花瓣铺满院落。祖父小心翼翼把它和露拾起，佐以粳米、莲子与百合，用文火熬了。傍晚时，拿白瓷碗把它盛了给我们喝———粥色绿嫩熏微涩熏却有不动声色的米香。而今夜熏祖父永别人世已整整一十四年，我再也见不到他———这让我一寸一寸孤独，一寸一寸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