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方盈

又是一年烟雨时节。暖湿气候的来临总是让人浑身不舒坦。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像迟暮的冬，不愿离去；像襁褓的春，蹒跚而来。这粘稠的空气，粘住人间过客的思念。空气里悬着多余的水分，还有多余的忧愁，赘得人头皮生疼，让人昏昏欲睡，让人欲哭无泪。 这个湿润的季节，总是让人平添湿润的情怀。

清明之于我，有太多复杂的思绪。小时候，我会把它当成郊游的日子，即便要早早起床，还是觉得乐趣非凡。长大后，它就成了一个沉甸甸的纪念日，好似一年到头无头苍蝇似的忙活，只有到了这一天，才能静下心来，缅怀逝去的亲人。２００４年的春天，奶奶离我们而去。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因为生物书上说这是人类的自然现象。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因为从我出生那天起，就习惯了她弯弯的背，消瘦的手和满头的银丝。可是我的眼里还是分泌了太多的液体，好似这个季节给予我的廉价资本。那是中考的前夕，我总是想，等我考完试就可以陪奶奶一整个暑假。

但那时的我哪里知道，我等得起，可是奶奶却等不起了。

那个透着凉意的春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力量，那是怎样的一种摧枯拉朽的消逝和不可挽留的阻隔。那一年，我明白了，人生就是这样的苦闷不堪。不管你与另外的灵魂多么地相互爱戴，多么地难舍难分，总有种分离的力量让你无法抗拒，或是生离，或是死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相伴的日子总是少得可怜。作为小孩子的一种可笑的顽固，那一个夏天我只穿冬天的白色运动服，因为夏装的校服是鲜艳的红色。我买了两条黑色的橡皮筋，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头饰紧紧关进抽屉。２００５年的清明节刚好是学校的创造节，整个校园都在沸腾。坐在教室里，我展开雪白的信笺写了很多很多。我告诉奶奶，她走后我考上重点中学了，家里搬新房子了。我告诉她我好难过，从６岁背上书包的那年起，我就只顾着我的作业和我的新伙伴，忘记了她孤独的身影。我还告诉她，我好想念她，想念她给我买过的气球和巧克力，想念她逗我踢毽子却摔断了手骨时我掉落的眼泪。我把信纸折成飞机，用力一挥，目送它缓缓地低飞前行。“奶奶，你虽不识字，但是你一定读懂了我的心意。”

２００６年的清明，跪在墓碑前的我，被湿漉漉的空气包围，却没有眼泪，只一直在心里默念：我很好，奶奶，你也要过得好。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海，我放了一个漂流瓶，瓶子里的纸条细数着这一年的变迁。瓶上贴着地址：给我远在天国的奶奶。２００７年的第一场春雨落下时，我还在高考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无助挣扎。每天的考试、复习课，像无休止的四月雨，让人烦躁不安。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个待在汕头的四月，也是最后一次参加扫墓了，至少短时期内是这样。于是我开始不合时宜地把绸缎纸带、剪刀、订书机等工具带到教室，编起了纸花。我郑重地把这些不会凋零的花朵放在墓碑前，就像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爱，希望它代我陪伴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