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储劲松

办公楼的后边，有２０多棵已经有了些岁数的水杉。它们高耸，秀拔，像一列刚刚出发的锐利箭镞，正“噌噌”有声直射云霄。在电脑前镇日如泥塑一样枯坐着，眼里涩得像打了砂纸，大脑也总是绷得像满弓，于是每隔一小段时间，我就扭头望一望那些水杉，让眼睛和大脑歇一歇，让心情在另一方想象的大草场上驰骋一会儿。这一望就望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三月初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我照例向那些水杉行注目礼时，突然看见疏朗的树冠上泛着一星星青涩的绿蓓蕾，心里一下子就哗然敞亮了起来。真的是哗然，就如同打开密实的窗帘，灿烂的阳光猛一下扑进人的怀抱，让人的心情在瞬间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这才明白，我长久地注视水杉，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休息，潜意识里，我是在急切地等待春天。

江南的春天一向来得很早，往常每年打春时节，天气就已经明显暖和。然而因为那一场罕见的大雪夹着冻雨的劫难，今年的春天比往年迟来了起码半个月，人的心情也就一直困在酷冬的压抑里。树未着绿，草未发芽，地气未萌，即使节气上的立春早已过去，毕竟还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春天。前些日子因公去北边的一个乡镇，看见巍巍群山依旧皑皑，泥泞的乡间小路两旁仍然堆着厚厚的冰雪，茶园里所有的茶树一律被冻得焦头烂额，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这样萧条无趣的光景，哪里能感觉得到一丝一毫的春意？而护城河边光秃秃的杨柳继续光着头，那“五九六九，河边看柳”的古谚，竟然头一遭失效了，叫人好不惘然。好在，骇人的雪灾冻灾终于彻底地过去了，自然界的春天终于姗姗降临，谪仙李太白诗云“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我是不是也该假模假式地慨当以慷一把，与李仙人一道“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呢？

春天首先是一种向上的情绪，如同种子行将破土，鼓涨着生命的真元。再用手试雨，即使雨依旧有些凉，却在凉中觉出了雨欲说还休的柔情。再看水杉，虽然它们依旧裸露着铁褐色的树皮，却在冷色调中觉察到了一脉正在爆发的强劲生机。再看面前的电脑，那刺眼的液晶屏似乎也柔和了许多。心情好，一切都好，这个时候，哪怕是在路上遇见一条脏兮兮的卷毛狗，恐怕都会觉得它可亲可爱吧。

春天的气息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的，即便是一个稚童。这些天春光大好，我家两岁多的调皮小子，一天到晚都在唱我刚刚教他的唐诗《春晓》和《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看见，他清亮而纤尘不染的眸子里，闪耀着嫩叶纯绿的光泽。我想，他幼小纯真的心灵，也肯定是懂得春天的吧。

白驹过隙催人老，慢慢地，皮肤上积淀出显而易见的时间的色素，身体里也住进了一大群叫做光阴的东西。于是，一个人从四肢到心灵，都渐渐地安静下来，安静成密林里一棵持重的轻易不动摇的松。但仿佛１２度的水叫醒一颗菱角已经做了一千年的长梦，春天，它特有的因子，总会在小南风开始吹拂的那一刻，把一个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激情“叭嗒”一声激活。“这是春天，万物萌发的春天。”似有人一直在对我绵绵耳语，又好像是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零件在不断地呢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