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克诚

秋夜，读《水浒传》，读至“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一回———窗外，秋风在步步进逼；手中，孙二娘正步步为营：看得我胆寒心惊。合书小憩的一瞬，忽然觉得《水浒传》是部很英武的书，像一朵花，正在怒放。《三国演义》也英武，它叱咤风云的，有金戈铁马之气，里面的人物：诸葛亮、司马懿、曹操、周瑜……驰骋天下，靠的是智谋。《水浒传》跟它比起来，少了些刀光剑影，林冲、鲁智深、武松、燕青……立足江湖，更多的是靠了侠义。智谋圆滑，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让人望而却步；侠义深情，林冲、鲁智深、武松、燕青……个个都是可一起喝酒，一起浪迹天涯的好兄弟。所以，若看戏，若有《水浒》戏跟《三国》戏，我还是会先选《水浒》戏。京剧大师盖叫天演的《十字坡》就是我百看不厌的。

“叫天”是一个有豪气的名字，读着，饱满，有一飞冲天之感。这样的名字，一般人难以驾驭，盖先生不但驾轻就熟，而且还能让它流芳百世，可见是有过人之处。他演的《十字坡》中的武松，雄姿英发。其中的武打，刚劲犹如百炼钢，柔软犹如一根绸带，快起来如飞燕掠波，舒缓之处像春风拂柳，动起来像珠走玉盘，戛然静止就像奇峰迎面，起承转合，行云流水似的。总之是刚柔相济，刚而不燥，就像川菜中的“指姜”和“二荆条”辣椒。

“指姜”是姜中西施，因其生得像如脂如玉的美人手指而得名，它是四川泡菜坛子中的上宾。看纤纤玉手把它从泡菜坛子中取出来，犹如在看贵妃出浴。尝一口，辛辣清爽，豪情万丈。“二荆条”辣椒色泽红亮，抹胭脂擦粉的。它皮肥肉厚，一看就不是心狠手辣的主儿。“朝天椒”倒生得小巧婉约，偏偏性烈，吃一口，宛如在长坂桥下吃了张飞的一声断喝，嘴里一下子会觉得地动山摇。“二荆条”辣椒温文尔雅些，它的辣是循序渐进的，像进攻前先擂上一通鼓，给你一个警报，待你有了心理准备，它再打马上前。短兵相接后，它也不刀刀逼命，一招一式，都手下留情，所以吃一口，辣而不燥，回味犹甘———它不赶尽杀绝，它心好。

盖叫天也是个心地特好的人：他４７岁那年演《狮子楼》，被布景绊了脚，为保护同台的配角摔折了腿，白生生的骨头戳在靴子外，身上还是武松的亮相身段———即使是伤花，他也要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