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3月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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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思

   

●张宝丹

站在无名的山上,风吹着。

是这里了。我想,山下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悲伤。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花的声音。我不是一个很有情调的人,却喜欢养花,然后胡思乱想。

以前床头柜的旁边有一块专门腾出的地方放置我的花。我并不是一个专一养花人,不像小王子一生一世只养只爱他的玫瑰花,我对我的花有爱却不浓烈,因为不想产生对花的埋怨。花开花落,送走了旧的花又有了新的花,我和我的花始终保持着这种有距离却又离不开的侣伴关系,清淡,像日本茶馆里艺妓奏响的三弦琴,茶中微红的花瓣突然颤栗的瞬间,空气中的平静和游离的焦虑。

看着我的花的时候,我会想,但永远不会说。花也不会说。我不知道它沉默的理由,但它却给予了我思考的借口,由花开始,然后想到回不来的远方。于是,思想便停留在那里,真的回不来了。

有时候养的是百合。百合是一种很好养的花,有粉红的、黄色的,而我却喜欢白色的。彻底的白,足够干净,让思想可以恣肆地伸长。它站着,就是一段等待的故事,像夜里穿着一双墨绿丝袜的女子,惘然地站在外滩观望,月光很亮,光滑的丝袜和摇荡的海水一起反射夜的清光,起风的时候,她便裹紧着白色的呢绒大衣,又继续等待,等待从始至终未出现的戈多,思想停顿了一下,靠得太近,不行。百合就是这样远远地闻到它的香气,但走近却发现它的香气令人头晕。这注定了她孤傲的个性,有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向它靠近,希望和它在一起,走近后又不自主地想离开她,从靠近到远离,都是他人的一厢情愿,百合始终保持沉默,不对任何人发表评论,却又一次次吸引他人之后赶走他人。或许害怕受伤芽如用下巴看人的张爱玲,一旦放低姿态,世俗送给她的绝不是怜爱而是刻骨铭心的痛苫。

所有的人都被百合骗了,以为她有一个少女般的名字,自以为都很喜欢它。我觉得应该叫另一个名字,像刺猬的感觉,听着就让人产生距离,让人感到陌生,不敢靠近,让人足以清醒地认识自己是否真的喜欢百合,或者只是它的名字。

百合和风信子带给我的感觉是两个极端,百合令我沉浸于黑白幻影中的情节,风信子让我拾掇起现实光影的斑痕。养过一头紫色的风信子,把它装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淡紫色的小脸紧密地簇拥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想笑。我觉得风信子是世界上最没头没脑的花,尽管它的花语是“只要点燃生命之火,便可同享丰富人生”,说得多么壮观。其实,花语本来就是花给人的感觉,既然100个读者有100个哈姆雷特,那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固执地认为它是一种好笑的花呢芽没头没脑,在这里的确是个褒义词,小小的身躯被风一吹就轻飘飘地落下,天真烂漫得像不谙世事的婴儿,当你面对它粉嫩的脸颊的一瞬间,所有的疼惜与怜爱己如泉水般涌上心头,这时,又怎忍心让它去“承担”点燃生命之火的重任芽记得小时候,看过—部动画片叫《没头脑和不高兴》,这大概就是人生吧。要么没头脑,要么不高兴,会思考的动物都不情愿做没头脑,于是痛苦地做了不高兴。风信子,就让它去做傻乎乎的没头脑吧,不要让它长大,这植物之神的鲜血开出的花,适合微笑地呵护。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曾目睹一朵玫瑰的凋谢,那天晚上睡不着便索性坐起来,连灯也不开,欣赏身旁的玫瑰。漆黑的夜中,它的香气比颜色柔和得多,不轻不重,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晕暗的灯光下那热气腾腾的菜汤,温暖、善良。渐渐明白为什么人们要用玫瑰象征爱情,不是因为它娇艳如火的身躯,而是一切都趋于平静,一切的光彩都渐渐暗黯之时,它依旧令人寤寐求之。

“啪”的一声打乱了我的心绪,直觉告诉我,花落了。不知原因的,我竟没有再继续思绪,仿佛所有的思想随着花落纷至沓来地断蕊,我闭上了双眼,静默。

第二天醒来,惊奇地发现玫瑰花整朵完美无缺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个沉睡的舞者,花瓣依旧饱满得富有质感,让人不相信它的生命已终结,离开了枝杆,玫瑰有了一种遗世独立的美丽,却又显得落世孤寂。

一日一日生命积累,一时一刻的欢喜悲哀,因为流逝,所以渴望永恒,面对花,我才发觉在生命的底层,喜怒哀乐终究都会成为过去。在我们的生命中,纵然有仰望,有呵护,有爱恋,但它都将会成为过去,痛苦却留在心里。什么时候才能像我养的花那样,坚守着自己的领地,不被他人侵略和渲染。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养的花的目的:安静温暖地依偎生活,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消瘦,一点点枯萎,然后一点点地在朝阳中和整个冬季一起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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