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灵里多多播撒一些亲情友情的种子，在这春天的的节日里，繁星点点，突然开花，一眼望去，感觉满眼春色，沁入肺腑

●李晓

临近年关的日子，便开始在想象的云烟里奔跑。走在路上，感觉每一个人都像亲人一样慈祥可亲。

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是一档一档浓情弥漫的节目，都在情深深地呼唤游子们回家。春节，这是一个民族厚厚的胎记。在这种忐忑又憧憬的凝望中，年三十就到了。下午，陪妻儿一同去看了同在一个小城的父母，因为尚有９０岁的老奶奶健在，父母便与我们分开居住，一直伺候着头发又开始转黑的老奶奶。母亲前不久被查出患上了乙肝。每逢去家中，母亲总要隔得远远的，还下意识地用手掩住鼻子同我们怯怯地说话，并不停地挥手驱赶她面前的空气，她害怕通过气流不小心传染给了我们。母亲用手掩鼻的姿势，让我突然感到，岁月的大风也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吹来，径自把我生命之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吹落，让我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孤独地挺立在这个年关。

下午去买了几盏小巧精致的红灯笼挂在客厅的窗台，立春已过，微寒的春风掀动小小的灯笼，灯笼在春风中轻轻地摇啊摇。晚饭后，同儿子下楼上街去买了鞭炮。大街上只有依稀的行人，抬头一望老家的方向，暮色中是远山沉沉的背影。我知道，今夜，老家的村庄也会有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在犬吠声中零零落落地响起。在年前已经回了一趟故乡，见到２０多年前的初恋情人，而今已成了满脸斑点的生猪饲养专业户，她一双粗糙的手正在为一头胸前发胀的产后母猪挤奶。当时我就想，如果当年我留在了故乡，我柔弱的双肩，能把她饲养的一头一头肥猪挑到集市上去吗？岁月一晃就２０年了，初恋时那颗鲜嫩多汁的心早已在山梁上盘旋的风中悄悄风干了。

晚上，儿子说，爸爸，我一定要陪你，等新年的钟声响起时一同放鞭炮。到了１１点，儿子却熬不住了，眼皮打架，上床去睡了。当新年的时针分针秒针一下重叠，我站起身来，在满城的烟花鞭炮声中，双目微闭，静听这新年的钟声。让我恍惚中不知道到底是踩在客厅的地板上，还是飘在一片云端里。

大年初一，第一缕春风柔柔掀起了窗帘。打开手机，是纷至沓来的祝福短信。一些平时我并没太在意的人也发来了短信。默读这些短信，也一同回放他们的形象，温暖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这天，我没有按照惯例回到老家去，其实老家一直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的视线里忽远又忽近，忽明又忽暗。我追逐它时，它在梦里飘。我凝望它时，它也一直蹲在原地等我。老家就是那山冈上的一棵棵柏树、桑树、李树、桃树、墙上的标语、猪栏里的粪便味、墙角里堆放的红苕、房门前的一根扁担、屋梁上一块挂了大半年已发霉了的腊肉、房顶上晾晒的葵花籽……这些具体的东西组合成了我对故乡温情的记忆。春节没回故乡去，是因为院落里没有我的亲人回来，堂叔、堂弟们被雪灾困在了异乡过年。故乡的村庄啊，你还是要在原地等我。

一连几天走亲访友，喝很多的酒，说很多的话，直到喝得舌头打转，不断重复着说一句话时，才摇摇晃晃散了。这时，我总要在恍惚中伸出手去，想一把抓住些什么。因为用力，我听见手指的骨节都响了，没抓住的，是一把飘荡的风。

过年的日子，很多人都在说，大鱼大肉吃腻了，还是吃青菜好啊。然而我们平时的一些欲望，常常让我们又双眼充血，咬牙切齿，甚至在一念之间，也可以一下变成禽兽。只有在过年的日子里，我们才突然发现，这是将欲望的拳头放松到最自然的时候。安卧我们内心的，其实是想做一个“环保型”的人、“节能型”的人。在过年的日子里，我们环顾四周，突然感觉，如果不想把自己陷入一个孤独荒凉的岛屿，我们还是应该在心灵里多多播撒一些亲情友情的种子，在这春天的的节日里，繁星点点，突然开花，一眼望去，感觉满眼春色，沁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