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标
陈焕展（１９３５—２００８）是中国作协会员、广东省作协历届理事。他从１９４８年在汕头市《光华日报》发表诗歌《路》至今，已经走过了整整一个甲子的文学道路。他的笔触涉及之处，有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故事、诗歌、文学短评等，其中最突出的是散文，短篇小说和报告文学也有一些亮点。他出版了专著《韩江拾翠》、《乡恋》、《窗口的白云》、《阳光·草地》、《群星灿烂》、《潇洒走向前》和发表了大批作品，许多作品在中央、省、市有关评奖中获奖，并曾获“汕头文艺奖”特别奖（终身成就奖）。
为数三百多篇的散文，是焕展文学创作的主体和成就的标志，明朗、妍丽的时代色彩与作家飘逸、清秀的写作风格达到统一、和谐的境界。如《追求》，工场中充溢着美的景象：“他们操纵着铸塑机、吹瓶机，一个又一个的塑料瓶像乳白色的瀑布倾泻到箩筐里；他们挥动着纤细的狼毫细心地往马尾珠的飞禽花卉塑料模型上填色，于是，雄鸡昂起鲜红的鸡冠，鸳鸯扬着彩色的翅膀，芍药、牡丹带着露珠盛开怒放……”作者喜欢用大红大紫的色块渲染时代、环境与生活，这是他散文的一大特色。作为审美意识集中的文学能否反映出审美理想方面的民族、地方特性，是关系到这种文学的审美魅力与艺术生命力的重要问题。正如岑桑在对《韩江拾翠》的评析时所云：“《韩江拾翠》在某种意义上也未始不可以说是一组潮汕农村的风俗画：抽纱、彩绣、蔗乡、蚝田、茶山、柑林……这一切充满潮汕地方色彩的景物，都在这个集子里得到了真实而生动的表现。”不过，深深扎根于潮汕大地的作家，并不停留在表层的风俗习惯和地方风物的描绘，而是揭示了潮汕人精细的心眼、敦厚的个性、淳朴的乡风、温和的气质、聪颖的头脑等长期在历史长河中积淀而成的深层文化与心理结构。而且，作者还不断注意到潮汕人文情性蜕化和演变的轨迹。昔日的个体补鞋匠已成为善于进取的管理现代化工厂的厂长；沉睡多年的古镇与荒滩在改革与开放的锣鼓声中突然生机勃发；挣脱了陈旧与保守镣铐的人物砸烂了“铁饭碗”独自创立新的企业……作品的地方色彩与时代呼声，已随着作家审美观念与审美意识的演进而焕发新的风采。总之，斑斓的生活色彩、浓郁的地方风味、鲜活的乡土特色、独具的岭南风味，都在焕展的散文中熔为一炉。同时，他这一次次对岭南人文景象与生活风情的描写与反映，远不是停留在客观事物的映象上，而是在作家的审美活动中有所发现、有所增添，因而令读者有新鲜的感受。这种审美感受是人们所熟悉的，又是不熟悉的，这就是作家再造性想象与创造性想象结合的成果，也是焕展散文的一大特色。
焕展的散文更可贵的还在于美的心灵的发现与崭新人物画廊的展示。《自家人》中的李嘉诚、《笛短心长》中的庄静庵、《乡恋》中的李秀珍，许多散文中都有一颗颗美好的心灵、纯洁的灵魂，就是短小的生活素描《瞧，这一口“井”……》，作者还能够“从一邋邋遢遢的‘枯井’，变为一口荡漾着澄澈之水，游动着活生生的金鱼的‘井’的描写中，发现一个心地姣美的老工程师的形象。散文虽不是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主要任务，但焕展的散文在再现美的景象、美的生活的同时，也时刻忘不了再现美的人物、美的心灵。他作为一位具有鲜明创作个性的作家，对客观现实的美自有一种不同于其他作家的独特的感受力，特别适合于敏锐地捕捉那打动了他的某一种特殊的美。这种和作家的个性气质相连的独特的审美感受的能力，就是构成作家的创作个性的最基本的素质内涵。
局部意境的创造与整体结构的神韵，也是散文创作中难度最高的技巧之一，在这方面焕展也取得出色的成就。如《叩门》这一篇，作者抓住“叩门”这个最微小的动作“小题大作”，精心捕捉艺术的精灵，并从此联想到种种人与人之间可贵的友谊、温暖和情意。而且，还通过艺术的联想、跳跃与升华，创造出更广阔的意境。
焕展写过七十多篇短篇小说。他比较注意在精心组织情节、展开环境、渲染气氛之中突出人物的形象塑造。如曾入选广东省作协精选的《广东中、短篇小说选》的《先生弟》，采用几个典型的细节，描写了“先生弟”求医心切与不怕老中医冷遇、怠慢与责备，把他那种善良、憨厚、执着和有特殊韧性的精神风貌呈现于读者面前。由于塑造人物与设计跌宕起伏故事情节的需要，焕展的小说往往采用对比与展开矛盾冲突的手法来结构作品，在对比中显示出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相对抗、相斗争的深刻过程。焕展的小说，也印证了这一美学原则。
报告文学描述的重点，一般为人物与事件，但焕展在他一百多篇此类作品中，却十分注意背景描写与氛围的渲染。自然对象首先是以其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有益有利于社会实践的内容，而成为审美对象的。如《蚝乡谈蚝》，描写了潮汕沿海蚝田的一幅美景；而且，作家还以自己主体性的强烈感受与腾飞的想象，创造出一个深邃的艺术意境：“……辽阔的海滩上竖着一排排蚝柱，蚝柱上密集地生长着玉润膏腴的牡蛎。在初升的红日映照下，一根根蚝柱银花绽开，霞气缭绕，仿佛是树立在蓝色玻璃砖上的盘龙玉柱……”美的事物一般符合自然规律的形式和人们的官能快感，它经常是以其鲜明生动的形式———色彩、声音、形体等诉诸人们的情感感受的。各种形式美更以突出的合规律的自然形式，例如均衡、比例、节奏、韵律等，成为美的对象。从焕展笔下的田园风光、山水画廊、海洋胜景、城镇新姿中，读者莫不领略到隽秀、精致的自然美与社会美。焕展的报告文学反映着当代岭南人的观念形态、情感倾向、心理结构与思维方式，而当代意识，就是这些报告文学最显著的美学特征。他的报告文学，不单是时代的传声筒、社会的留影集、人物的跫音、新闻的传播；而且他还把报告文学在某种程度上作为散文来写作。因而，许多佳作深具文学的品格与高度。
综上所述，焕展文学作品从内容到形式的整体风格，以朴实、清新、飘逸、灵秀为个性特征。这种艺术风格是岭南派的一支文风。但由于作者所处的潮汕的地域文化与方言语系，因而文学韵味又与粤风有别。总之，焕展以他出色的文学作品，与岭南许多著名作家的佳作，共同建构了当代的岭南文学的独特大厦，“它作为岭南散文的一脉，一方面相当主动地进入岭南散文的大构架，一方面又以相当精巧与入世的风格，以其语系的差异与地域色彩的迥然与以粤语、以珠江三角洲地域文化为主体的岭南散文若即若离，小心翼翼地营造着自成一格的草巢。”（郭小东）这也就是焕展的散文在岭南散文体系中的位置与他散文的个性存在的特有色彩，审美主体个人主观方面的特点，只有同时又恰好是客观存在的美的一种独特的反映，才能形成真正的创作个性。焕展的文学风格，既是他个人独有的，也是时代与地域所造就的。近日他虽不幸因病谢世，但留下许多尚存墨香的美文，将值得我们永久学习、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