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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故乡

  ■ 徐山丰

  很小的时候,由阿嫲带着,在一个小山村里生活了几年。后来,我被父母接到城市去念书了,很多年都不怎么回去。这个小山村便渐渐沉在了记忆里,像是水中的倒影,摇曳着儿时那几年遥远而模糊的印象。一直到我渐明事理的时候,我才能明白,原来这个深窝在普宁南阳山区里的小村子,便是故乡。

  几年前,父母要回乡下去过年,我便也随着回去了。

  对于阔别已久的故乡,我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甚至于一些莫名的紧张。我的脑海里依旧能够翻出许多儿时故乡的影像:茂密的山林、石桥与流水、溪边的桑树、灰褐色的土地……记忆里的故乡总是阳光灿烂的样子,在烈日的暴晒下,沙土路、土砖墙遍地的村子一片土黄,黄得发白,刺眼,泛着波光粼粼的金光,那里,藏着我的童年。我时常想起秋风扫过时那涌动的金黄色的稻海,想起黄土坡上的小学,白色的二层教学楼与操场上的那颗大树。我仍然怀念故乡阳光的芬芳,怀念傍晚田野里火堆燃烧的清香。我还记得,那些亲切的人,那些有趣的事。

  阿嫲是地道的农民,操劳了大半辈子,拉扯大了七个儿女。到我将要出生的时候,阿公倒撒手而去了。老伴走了,儿子儿媳又不愿守着田地,想要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下海热里挣得一点资本,养育新生命的重担又落到了阿嫲身上。只是她已不是三四十年前的她了,而被沉重的岁月压弯了脊梁,花白了头发。好在操持多年农活的阿嫲老当益壮,两手拖着四个顽童,终究让我们几个长大成人。

  那时候,大家还耕田、种水稻,靠土地生活,阿嫲要照顾我们,便常常要带着我们到田地里干农活。记得夏天的稻田,青青的禾苗已有孩童半人多高。我们走过田边小路的时候,时常惊起一两只白色的瘦削的大鸟,突然从还很远的稻田里窜出来,腾起,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白色的身影在广阔的蓝天里翱翔,很快便消失在了更遥远的山野里。阿嫲说那是“白鹤”,是吉祥的鸟。每一次“白鹤”都飞得很快、很高,游荡在无边无际的蓝天白云底下。我只能眼巴巴地仰望着它们,就像在仰望那充满诱惑却又根本无法想象的未来……

  傍晚,汽车一头扎进山林,顺着蜿蜒的小路在山岭间绕来绕去,故乡终于慢慢地再一次走进了我的视线。进出村子的山间黄土路已经拓宽,铺上了水泥,像一条巨蟒,扭动着身躯钻了进去,缠绕着山林。路边的青梅树和橄榄树那熟悉的影子陆续在窗外掠过,远处是空荡的田野,更远处是一小撮民房。离乡十二年的游子终于再次踏上故土,内心的激动强烈地驱使着双腿穿街过巷,循着童年的足迹,去寻找十二年前的故乡。

  走过了几条街,又穿过了几条巷,兴奋却随着一步又一步的脚印逐渐沉缓,然后失落。我很疑惑地发现,村子并没有我脑海里的那么阔大,巷子里的石板路没有那么宽,房子也没有那么高,池塘也没有那么大,锄头柄也没有那么长,家里的客厅也变矮了。

  村子里建起了许多小楼,密密麻麻的。记忆里的那种土黄色几乎完全褪去,染上了砖红和水泥的灰白。只有在楼与楼的缝隙之间,才能找到掩映着的一点旧日踪迹。那是一些破败的瓦房,土墙已经倒塌,残存的几根梁木架着一些破碎的黑瓦,里面杂草丛生。只有那腐朽的木门,和那把锈红了的铁锁,还守着那里,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家门前的这条巷子,再见不到那些熟悉的人和狗走过,而我才是这条巷子的新客。当我穿过另一条幽长的巷子,便听见了巷子里嗡嗡回响的私语:他是谁?他是谁?他是……

  原来,我也是在山林仙洞中观奕归来的樵童。不过是一盘棋,十二年便弹指而过。如今,陌生的我游走在似曾相识的土地上,妄图寻找已消逝的历史。呵——总想着不过物是人非,却不料人物皆非。记忆的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再后来的这些日子,有时,我仍旧悄悄地在村子里游走,看一看那些新的和旧的东西;更多时候,我都安分地待在家里,看书,晒着冬日的暖阳,甚至无聊地坐着,有些煎熬。只有落日西垂的时候,我才会独自平静地游荡到田野去,到高高的黄土坡上坐着,瞭望山谷。高高的黄土坡底下,埋葬着我的小学和操场上的一棵大树。人们把学校推倒,把山坡铲平,建起了村委的楼房,然后在村子里的平地上盖起了新的小学。我的小学,连带着那些时光,就这样,从黄土坡上被翻到了黄土坡下。

  西边还是十二年以前那般的夕阳,暖暖地笼罩着世间,飘着酝酿了千古的芬芳。清澈的蓝天白云下,依旧是祖祖辈辈耕耘的土地。纤细的阡陌小道在田野里蜿蜒,那曾是大地健壮的肌肉上的血管,那里曾经奔腾过我的祖辈的血汗。这些血汗,流淌进了田垄边石块的缝隙里,融进了土地里,将荒野浇灌成了肥沃的田地,又从田地里盛开出金黄的稻穗和紫白色的菜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骁勇的巨人终于老去了,健壮的肌肉萎缩成了干枯的木柴,粗壮的血管也已干瘪。曾经的沃田遍野,如今半片已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山谷里吹来遥远的风,风里裹挟着土地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但土地上的许多东西都变了。我望着田野,真希望再看见一只“白鹤”从田野里飞起,腾空,翱翔。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临走的那天,我想好好地和故乡告别,便默默地沿着小河在岸边缓缓地走。小河像是村子的动脉,以自然的馈赠滋养了一个山村百年的历史。我依然记得那清澈的溪水、水里的小鱼和鸭子、岸边的灰色黏土……清晨,亦或是傍晚,各家的女子都在河边浣衣的石板上漂洗衣服,数说家常。那潺潺的流水总跳跃着轻灵的乐章,日夜不息地回荡在小山沟的村子里。现在啊,小河它越来越小了,人们给它砌了石岸,盖上了水泥石板,它变成了沟渠。

  傍晚的时候,夕阳又驱使着我走向了田野,到高高的黄土坡上,晒着童年时晒过的古老的阳光,一直到太阳西沉,晚霞落满山头,飞鸟归林,万籁俱寂。明天,太阳会像鸟儿一样从另一座山头升起。

  汽车沿着出村的马路向前开,我看见路边的青梅树悄然落下了一地白花,结出了青绿的的梅子。可惜,人们也不那么在意了,任它被野草围住,由它开花结果,这都是它们自己的造化了。故乡离我已经越来越远,而脚下的路一直在向前延伸好像没有尽头。当汽车拐过一个弯,山下的田野里忽地腾起一只白色的身影,向遥远的地方飞去。

  (题照:刘小萱)

编辑:李津 发表日期:2023年01月14日 来源:汕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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