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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遇见及忆旧

  中国剪纸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我自童年起,自发地学习传统并以自己的语言去叙说剪纸的故事。时光流淌,美好的细节洒落在漫长的岁月里,有待钩沉和拾掇。

  

  七月初的一天,在老摄影家张群先生的摄影展上,一帧拍摄于上世纪70年代的黑白老照片吸引了我。照片的标题是《嫲孙剪纸》,拍摄地为饶平县碧岗村。照片上祖孙俩正在欣赏一张刚完成的剪纸《红灯记》,在那个年代,李铁梅高举红灯的形象被无数次引用,家喻户晓。照片上,摄影家的巧妙用光,女孩手中的剪纸衬着黑色背景,通透清晰,这个场景勾起我一串回忆。几乎同个时期,在饶平的另一个山村里,和照片中女孩年纪相仿的我,同样用剪刀剪下了红灯记的形象,我那张剪纸原作还在,是《山村记事》组图中的一张,不过我剪的不只一个人物,剪的是在山村圆寨前的演出场景——不管是摄影还是我的这件剪纸,都如实刻录了一个时代的印记。

  在饶平山村里玩剪纸,如今想起是那么遥远,但细节却清晰如昨。对于我来说,小小年纪就下乡,在这片穷乡僻壤度过六个寒暑,劳作和教书之余,有多少个酷暑和寒冬的夜晚,剪纸与我为伴,使我不觉孤独,土坯房里昏暗的灯光,无声地叙说着那些剪纸的故事。

  聊起剪纸故事,便要溯源到更遥远的小学时期。上世纪60年代在新华书店买的《怎样剪纸》一书还在,那时复制的潮汕民间剪纸保存至今还有六七张,看到这些历尽沧桑的实物,仿佛抚摸到童年在仁安街老屋和外马二小教室里的剪纸时光,有一种久违的别样温暖。那时读三四年级,星期六下午参加兴趣小组,负责剪纸组的孙老师给我们分发剪纸“熏样”,有潮州罗瑞瑜的孔雀牡丹等等。拿到后即叠上几张蜡光纸,用针线固定好,便剪将开来,没剪完就带回家。在家剪纸时通常坐在客厅连接阳台那宽宽的门槛上,那里是老房子光线最佳处。当年我对剪纸有着极大兴趣,12岁上中学,书包里藏着小剪刀,上课时公然在课桌下偷偷剪纸,老师走到身后仍未察觉。半个多世纪后老同学聚会,我被老师没收剪刀的囧事仍被频频提起。

  在复制民间剪纸的同时,我对报纸上的剪纸格外重视,这是我自学剪纸的“教材”。我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保存至今的剪贴本上,有当年从《南方日报》《羊城晚报》《汕头日报》上剪下来的剪纸,大多是表现现实生活的。除外地作者,潮汕籍作者有许占元、李知非、许川如、叶天津、蔡业崇等。这些作者中有三位后来都很稔熟,记得其中的许占元先生,他的父亲是饶平黄冈的民间艺人,当年下乡饶平的我,曾在友人带领下去看过老人的作坊,他以制作民俗祭奠用品为生,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专用工具,用来凿刻纸张。而许占元先生创作的却是现代剪纸,大多是乡村田园题材,我曾把这些剪纸剪报贴在本子上。十来年前,我在广州拜访定居省城的许占元先生,他特地拿出多幅我早年印象中的剪纸来欣赏,瞬间时光定格在上世纪70年代。70年代后期我在工艺厂任设计员,每年都有机会到广州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出差,期间曾到过文化公园,想拜访在那工作的潮汕剪纸前辈李知非,可惜她外出不遇。李知非是澄海人,我年轻时也从报纸上剪下过她的剪纸贴在本子上。最近翻阅剪贴本,看到这些潮汕剪纸,亲切感油然而生,当年迷恋剪纸的往事历历在目。

  忆起上世纪60年代末到1974年之前的时光,作为插队知青,我在饶平山区一个叫做乌溪的村庄务农和教书,在物资和精神双重贫瘠的日子里,除了偶尔借到一两本外国小说,几个月看一场露天电影外,那些宽裕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剪纸上,我用带去山村的小剪刀,去剪那个时代主题性和视野里的东西,保存至今的有《丰收在望》《赤脚医生》《山村记事》《女民兵》《牧鹅》等等。在闷热的夏夜,村庄早已沉睡,伴随窗外墙根下虫儿的鸣唱,我自个在小土屋里忙活,为了躲避蚊子的袭击,藏在蚊帐里,用双膝托着剪纸,就着蚊帐外昏黄的灯光,兴味盎然地在纸上镂空,有时剪着剪着,还拿起未完成的剪纸,对着光源喜滋滋地欣赏那些通透的图案,如此急性子其实充满着对完成作品的期待。上世纪70年代,各地很多美术工作者都参与到剪纸的创作中,我在饶平剪纸的同时,当地几位画家也常创作剪纸在报刊发表,内容有民间故事也有现实生活。当年离今天的中国剪纸申遗还很遥远,比如潮阳民间剪纸,那些过节拜神的精致供品花等,还养在深闺人未识,尚未走进大众视野,那时接触的是澄海、饶平从事美术创作并兼顾剪纸的诸位同道,我们都有着那个年代的共同记忆。

  1974年的最后一天,终于回城了,我带回在山村完成的幼稚的剪纸,带着依然浓厚的兴趣,在城市里延续剪纸的梦,就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而言,不管剪纸的表现形式和材质如何改变,山村记忆和潮汕乡情题材占了相当部分,尤其表现山村女孩。回观那些剪纸,野卉、云朵、草垛、小鸟是画面构成的主要元素,而其中总有奔跑着的一个或几个女孩子,这个小人儿反复出现在剪纸中,潜意识里是怎样的一种暗示?她们是我下乡所见的山里的女孩抑或是儿时的自己?七月中旬,中央美院乔晓光教授和西安美院张西昌教授等来汕为“山花英才”全国剪纸艺术高研班学员授课,期间来我画室指导,看到墙上镜框里那幅描写山里女孩的《牧归》(见下图),他们觉得我用密集锯齿纹表现树冠,有奇异的效果,呈现出太阳般的感觉,呼应着远处红衣小女孩和白羊,能感受到创作者内心深层的思想,他们希望我继续这种形式的创作。

  接连几个晚上,画室来了几波从全国各地前来参加高研班的作者,在与远方朋友的交流中,可感受到幅员广阔的中华大地上,源远流长的民间艺术在不同地域的艺术家手里焕发出时代的光彩。河南80后妹妹带了一些商丘地区的传统花样送我,这些小巧玲珑的脱稿剪纸,有些是传统的绣花鞋纹样,北方乡村里颇为常见,这些灵动而质朴的对称剪纸,是乡村妇女代代相传的手艺,也是中国民间剪纸中的一束小花。那晚喝茶时,我们几个把小剪纸铺在榆木长桌上,在品茗中欣赏,颇有一番趣味。

  炎热的七月里,我从上世纪70年代摄影家镜头里的剪纸影像中,从北方来的专家和同行带来的丰富资讯里得到启发,回忆起挥之不去的六载乡村生活里的剪纸印象。我是美术工作者非民间艺人,但中国剪纸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我自童年起,自发地学习传统并以自己的语言去叙说剪纸的故事。时光流淌,美好的细节洒落在漫长的岁月里,有待钩沉和拾掇。是为记。

编辑:张梅 发表日期:2022年08月26日 来源:汕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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