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阿莲(化名)女 已婚 47岁 汕头人
阿莲跟我通完电话不一会儿,就到编辑部找我了,同来的还有她的一位朋友。我有点纳闷她为什么不忌讳第三者在场,像这种情况在我的“专访”中很少见。
阿莲显然已经不年轻,她甚至还有点苍老,而且也没怎么打扮,这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大。坐下时她告诉我,她五年前曾经接受过我的采访,不过我打量了她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还说,她昨晚哭了一宿,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因此不得不再次找我倾诉。这样说着的时候,她的泪水又禁不住地往外溢,我急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她,她一边擦着泪一边开始叙述,声音有点哽咽。
晓颦,你也许会奇怪,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为情所困”呢?毕竟不是十七八岁,而是年近半百的人了。清醒的时候我也时常这样问自己,“都几十年过去了,你到底是中了什么蛊?怎么就一点也没办法忘记他呢?”但是,我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这段情,已经整整折磨了我20多年。那时,我刚刚20岁,在一家私营企业上班,老板是乡里人,对我特别照顾,对待其他下属也很不错,平时在一起他根本没有什么老板的架子,而是跟大家有说有笑的,因此,大家很少称他为老板,而是亲切地叫他“大哥”。大哥比我整整大了10岁,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家室,他的老婆跟我关系也很不错。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很令人艳羡的美满家庭:丈夫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已跨入“大款”行列。妻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是典型的“贤内助”,夫唱妇随琴瑟和鸣。那时候,我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在心里,我对未来婚姻的憧憬是以他的这个家庭为样板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理想中的丈夫就是像他这样的男人。
大哥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就够他忙的,他很少有空闲坐下来喝杯功夫茶,但难得的片刻空闲,他就喜欢跟我在一起聊天。我发现,跟他聊天实在是一种享受,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对我来说就是一本内容厚实的书,而他达观向上的人生态度让我在“阅读”他的时候充满愉悦。不过,渐渐地我就发现,在他乐观开朗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寂寥的心。那时候,他初为人父,事业又处在上升阶段,可谓“春风得意”,可是,我在与他交谈的过程中却经常能捕捉到一丝丝的无奈,那是他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我对此大惑不解。后来,话题深入之后,他就时不时地会在言语中泄露出他对婚姻现状的不满。有一次,两个人谈得特别投机,他终于跟我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他的妻子,这桩婚姻是某种关系促成的,在他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命”。他还说,要是早一点遇见我就好了,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还是认命把。”
这个时候,他似乎换了一个人似的,平日众人眼中那个神采飞扬豁达开朗的老板不见了,我看到的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般的他。在一瞬间,我对眼前这个男人从内心深处生出无尽的怜爱之情来,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于一个成熟男人的眷恋,不如说是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怜惜。有人说,女人的母性是与生俱来的,我坚信如此,特别是当她遇见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时,我想,她内心深处充溢的,一定会是类似于母爱般的情愫。那一刻,我的内心就是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20年的生命中前所未有,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像他所说的“相见恨晚”,正好是对我初次跟他倾谈时的感觉的最恰当的描摩,只不过是,我一直都不敢“承认”罢了。
我认定,他的那一句“相见恨晚”,实际上就是对我爱的表白,我感觉自己好幸福!尽管,这种相见已经“晚”了,但总比一辈子都不曾相见好吧?从那之后,我就当他是“自己人”了,处处都替他着想,特别是在厂里,我俨然以“管家”自居,把他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锱铢必较地替他把好每一关。他和他太太当然也看在眼里,也许她把我当成最忠心耿耿的员工吧,我“投之以桃”,她当然“报之以李”,不但给予我有别于其他员工的优厚的待遇,而且对我有求必应。但是,我在那里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确实没办法再呆下去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不好,而是,每一天面对他们的恩爱“表演”,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扪心自问,我从没有想到要破坏人家的家庭,也从来没有诅咒他们情感破裂的恶意,但是,也许正印证了这样一句话:“感情是自私的”吧?每每看到他对妻子体贴入微的样子,我就禁不住心生醋意,这种醋意有时候特别强烈,令我的精神几近崩溃!我想,长此以往,我非疯了不可!除了选择逃避,我别无选择。
我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提出辞职,他和她都一再挽留,但我去意已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很快又在另一个单位找到一份工作。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虽然我人已经离开了,但是,我的心却一直留在他那里,再不可能天天见到他,我整个人就好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心里空落落的,我对他的思念,并不因为时空的阻隔而有半点的减弱,相反,它与日俱增,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往日在一起促膝相谈的一幕幕,就会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我记起,他曾经对我说,有朝一日他发达了,他一定不会忘记我,一定会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我当时很懵懂,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而且在我眼里,他已经是很成功的人了,难道这样还不算“发达”吗?我很纳闷。不过,我也不想深究他的意思,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他对我的承诺,为了这个承诺,我愿意等待,我在等待奇迹的出现。
那个时候我已经20出头,这个年纪在现在听起来不大,但是那个时候特别是在我们乡下,这个年龄对于一个尚且待字闺中又还没有男朋友的女孩子来说就是很尴尬的了,尽管我自己并不着急,但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家里人就已经开始四处为我张罗找婆家了。那时,一年里,我不知道要面对多少场由家人安排的“相亲”,不过,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久而久之,我就给众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说我这个人“眼界太高”。谁也不知道,事实上,我早已经心有所属,除了他,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光阴荏苒,很快的,我就要跨入30岁的门槛了,谁都知道,在乡下,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要是还没找到婆家,那这辈子也许就很难把自己给嫁出去了。迫于各方面的压力,而更重要的是我的等待没有丝毫的结果,因此,我不得不也“认命”了,在30岁这一年匆匆地结婚。我和老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婚前我对他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感觉”,结婚到现在都快20年了,我对他也没有像人们所说的“日久生情”而爱上他,但是,我老公对我却是一如既往地体贴有加,这也让我一直对他心存愧疚。说实话,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不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父亲,他都是无懈可击的,他对我们母子俩,真的很难用一个“好”字来概括,而对于我,除了爱,他更多的还是宽容吧。但是,毋庸讳言,因为我的心里早已经有另一个他,因此,我老公在我心里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处,他做得再好,我除了感激,就是没办法爱。
事实上,我老公并不是毫不知情。结婚前,我就跟他坦露了我对那个人的感情,因为我不想对他隐瞒什么。不过,我老公明确表示,他不介意我的过去,他只在乎我的现在和未来。我当时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忘记过去,和我老公从头开始,但是,十多年过去了,我终于明白,那个人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心,而与我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老公也真切地感觉到这一点。结婚这么多年,多少个夜晚我都在睡梦中哭醒过来,而这个时候,我老公除了把我搂进怀里,从来也没有说什么,但是有一次他终于说了:“这么多年了,你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肯面对现实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呢?”我无言以对。
我在婚后是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的,不过,自从他搬家成为我的邻居之后,我平静的生活就被打乱了,潜伏在我内心的暗流再次被掀起而波澜汹涌。有一次,因为有急事要到市里,我突然想起他有汽车,何不请他帮忙送我过去?遂拨通他的手机。这是我跟他分别那么多年第一次求助于他,他很爽快地答应,并很快开车过来。办完事后他问我:“还去哪里?”我想了想说:“你带我到处逛逛吧。”他二话不说,就把车开到海滨路。兜了一圈之后他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要带你好好地出去逛一逛,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我说:“你这话不是真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么多年来,你心里真的有我吗?”他不加思索地回答:“怎么没有?我连做梦都梦见你!”“那么,你为什么不找我?”我反问道。他说:“我不能找你,毕竟,你我都有了家庭,尽管我从来没爱过她,但既然已经娶了她,我就应该对她负责任,我只能认命了。”逛了一会儿之后我提议:“咱们到堤上去坐坐吧,我想看海。”他犹豫了一下子说:“还是不要吧,这样逛逛挺好的。”我明白他其实是怕被熟人撞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我出去。
从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而且一聊就是几个钟头,打了几次之后他就告诉我,以后我想给他打电话时,就先拨通他的手机然后立即挂断,他看到我的号码只要方便就会给我回电,这样做,一来可以节省我的电话费,二来不容易被人发现。我听来有道理,就照办了。我们的通话时间多数是在晚上我老公上班之后,这个时间他也比较方便,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每次都是打到话筒发烫才肯罢休。在电话里,我们无话不谈,他更是说尽甜言蜜语,我们就像一对热恋中的少男少女一样在电话里卿卿我我,我陶醉其中,感觉自己就像重新活了一遍,又回到了青春烂漫的少女时代。有时候我拨通他的电话挂断之后却怎么也等不到他的回电,这个时候我往往就会如坐针毡,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什么也干不成了。偶尔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觉得自己活着就好像只是为了等他的电话,而除了在电话里“亲热”,我们从来没有牵过一次手,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而且,每一次都是我打他电话之后他回电,他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我禁不住要这样想:“他真的爱我吗?或者一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这样想时候,我的心就会像刀割一样地痛!我常常夜不能寐在黑暗中以泪洗面,而他知道我的痛吗?
但是,我又真的很不愿意承认这一切是假的,因为,他的每一句甜言蜜语犹在耳边,每天,我都会像反刍一样在心里把他的话咀嚼好多遍,我以此获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我此生唯一拥有的爱情,就像手心里的一颗水珠,被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我好害怕一个闪失,它就会跌落在地化为乌有。